阎生权|一碗包面的道场

前些天,在一个题为“大宋山场,丙午惊蛰”座谈会上,空气里浮着些严肃的思考。会后,有人挨过来,声音里带着点儿试探的兴奋,告诉我,浠水的包面,正在张罗着申报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。他问我的看法。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心里与口里同时应了一声:“这是好事!”
自然是好事。这“好”,不在于那名目可能带来的、或许微茫的实利,而在于那一声申报,仿佛是一记清醒的、带着些力道的叩问,敲在蒙尘的市井记忆上。它让人蓦然回首,去打量那碗里升腾的热气,那热气里裹着的,原来不只是果腹的滋味,还有层层叠叠的、我们几乎要忘却的时间。


这联想,让我自己先快活起来。脑海里便突兀地展开一卷《清明上河图》那样的长卷,只是没了虹桥车马,镜头倏地推近,推到汴梁或临安某个喧嚣的市集一角。那该是“旋切细料”的摊子罢?师傅的刀快得只见影,刚片下的鱼肉或鹌饨肉,拌了细料,用四方方的面皮一兜,手指翻飞,不是胡乱一捏,而是对折,再对折,轻轻一按,一个精巧的花骨朵儿便立在掌心。宋人的风雅是浸在骨头里的,连给小吃起名,也这般形象——“馉饳”,念在口中,仿佛能听见那面皮“骨朵”一声合拢的微响,看见那未绽的蓓蕾般的形态。宋人笔记里,这“鹌鹑馉饳儿”,是与羊羔酒、螃蟹酿橙并列的时令清供,是风雅,亦是活泼泼的生气。

这“馉饳”的根,或许还能往前再探一探。我想起藏地的“古突”。那是藏历新年必有的吃食,面疙瘩里包着各样寓意的东西。藏族的朋友曾告诉我,在他们获得稼穑之术前,是没有面食的。传说里,是文成公主进藏,带去了技艺与种子。我忽然痴想,“古突”与“馉饳”,这发音的相似,是巧合么?还是一粒食物的种子,随着公主的车辇,随着僧侣的经幡,随着商队的驼铃,从长安的坊间,一路向西,碾过河西走廊的砂砾,飘过青海湖的咸风,最后在雪域的炉火旁,找到了另一副容颜与名字?若这痴想有一丝合理的缝隙,那么,这包面的血脉里,竟也潺潺地流着大唐的气韵了。

然而,浠水的包面,终究是浠水的。它稳稳地落在这片土地上,吸纳了此地的水土与性情。宋时的馉饳,据《吴氏中馈录》说“皮坚,耐煮”,这倒与浠水包面的品格对上了。它不像苏沪的绉纱小馄饨,以飘逸的裙裾在清汤里起舞;也不像川渝的抄手,红油重彩,轰轰烈烈。浠水的包面,是质朴而坚韧的。它的皮,需得揉得极筋道,擀得匀薄却不易破,在滚水里沉浮好几个来回,依然轮廓分明,绝不软烂。那馅儿,多是猪肉,肥瘦得宜,剁得细碎,只加些最本分的姜末、盐花提味,绝不炫技般堆砌香料。一碗好包面的高下,全在那口汤。必定是猪大骨,佐以老母鸡,文火慢煨了一夜,熬得汤色醇白,像融了的玉。撒一把本地小葱切就的翠绿葱花,淋几滴小磨香油,热气一冲,那香味“轰”地炸开,是踏踏实实的丰腴香气,能一下子撞到人胃里去,让人忘了所有形而上的烦忧。

吃着这样的包面,有时也会生出些天外飞仙的“胡思”。古人以为天圆地方,这包面,恰是外方内圆——方的是规整的面皮,圆的是团拢的肉馅。这不正是“天包着地”那最古老的宇宙观,在最寻常食事里的“活化”么?一口咬下,便是“天地交泰”了。又想起做人处世的道理。道家讲“外圆内方”,骨子里有棱角,处世却要圆融;佛家呢,似乎更看重“内圆外方”,内心圆明透彻,慈悲无碍,外在的行止却需有规有矩,有所持守。我们手里这碗包面,该算是哪一种?似乎又都不全是。它是内里藏着圆融的滋味(那鲜美的肉馅),外面却由方正的面皮规矩地守着;而这方正的面皮,入了口,与汤汁、馅料交融,最终又在舌齿间化作了圆融的享受。这哪里分得清内外方圆呢?这简直就是佛道两种智慧,在人间烟火的蒸腾里,一场不动声色的融合与实践。我们日日吃着的,原不是果腹之物,竟是一场生活的“修行”,一种文化的“悟道”了。想到此,不禁莞尔,觉得自己这“好吃”的毛病,也找到了庄严的托词。


申遗与否,大赛如何,或许终究与我这个退休老头无关。而那一碗外方内圆、皮韧汤醇的包面,已然在每一个懂得它的食客舌尖,完成了一场最圆满的、关于文明传承的“加冕”。那香气从市井飘起,飘得比任何历史的记载都要悠长,都要踏实。
惟愿浠水包面这个花骨朵再展新姿,开遍大江南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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